【粵柳詞塘】- 陳奕迅〈味之素〉

味之素
作曲:陳羽恆
填詞:黃偉文

明治通 的快餐 也都有用 猿樂町 的主婦 也都有用
誰做菜 想好吃 爐灶上 廚櫃中 總是有一桶

豚角煮 加兩羹 姆指會動 全日本 炒的菜 也保證用
連脷尖 都適應 如美食 入了樽 怎麼你不碰

爲何熱吻 要共真的愛人 誰話報刊 供應真相 的養份
美夢已 那樣似 爲何成真

假的我都想要 令我口乾我都想要 一天五餐也被落重料
教我又怎麼去習慣 調味太少 咀都刁了

華爾街 通化街 也都有用 牛脷酥 雞鮑翅 也都有用
如若你 這一世 能變做 垃圾桶 餐餐有好餸

迴腸盪氣 這味精不太濃 平淡會死 得半枝醋 不夠用
上陣網 看部戲 照例附送 滲入你 滲入我 全球流通

假的我都想要 令我口乾我都想要 一天五餐也被落重料
教我又怎麼去習慣 調味太少 寡守不了

真的我不想要 大概真的吃不消了
假的那麼惹味 誰清高到會落清水吃麵條 還是你糖鹽辣醬 都戒清了


這首歌收錄在陳奕迅2010年《Time Flies》廣東EP。這張EP的主打是〈一絲不掛〉與〈陀飛輪〉,而這首〈味之素〉則是具有試驗意味的side cut 歌曲,感覺像是爲2012年發表的〈重口味〉與〈碌卡〉鋪路。〈重口味〉走八十年代復興路線,曲風與MV都很張國榮,〈碌卡〉與〈味之素〉風格比較相近,歌詞題材都是我們的日常生活。

黃偉文詞作以想像力豐富著稱,連我們每天接觸但又窩在廚房裏躲過我們視線的味之素(Ajinomoto)味精也可以入詞,非常精彩。

詞人落筆首先介紹味之素的發源地-日本,以「明治通、的快餐、也都有用、猿樂町、的主婦、也都有用」說明味之素這個在1917年創立的日本品牌如何在日本食肆與家庭佔有一席之地。一個品牌若想在日本市場站穩腳步,產品的必殺技是必要條件,是以詞人點明「誰做菜、想好吃、爐灶上、廚櫃中、總是有一桶」。

第二段之「豚角煮、加兩羹、姆指會動」很有畫面感,亦點破了現代人迷思:試問若食材新鮮,烹調技術一流,我們灑上味精到底是讓美食更美味抑或破壞美食之原汁原味?味精的作用到底是畫龍點睛還是畫蛇添足?但我們現代人都愛理不理,反正「加兩羹、姆指會動」,若想炒得一碟讓人「姆指會動」的好菜,就少不了味之素,難怪「全日本、炒的菜、也保證用」。味之素這品牌在全球味精市場擁有三分之一的市佔率,難怪我們「連脷尖、都適應」。雖然說我們的味蕾適應了味之素,但世事總有例外,有些人對味精敏感,無法品嚐以味精調味的美食,是以「如美食、入了樽、怎麼你不碰」。

兩段歌詞讓人反思以味精調味的所謂美食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美食,我們食得津津有味的美食到底是真是假?於是詞人點明「爲何熱吻、要共真的愛人」,果然一針見血。對啊,我們人類這麼虛偽,又何須介意「爲何熱吻、要共真的愛人」?君不見全球炒賣股票、黃金、房地產,泡沫幻滅就馬上印鈔票救市,大家不都競相投入炒賣嘉年華玩得不亦樂乎嗎?既然我們喜歡假象,報章雜誌圖文並茂長篇大論,我們比較喜歡聽假話抑或真話?既然我們喜歡幻象,「誰話報刊、供應真相、的養份」的遊戲規則也就再清楚不過了。就算生產力停滯不前,創造力大不如前,我們一樣可以製造股市樓市大升的太平盛世,不需要鮮橙也可以用化學品提煉美味橙汁,大家齊來陶醉在這美妙世界裏,難怪詞人說「美夢已、那樣似、爲何成真」,畢竟真話刺痛人心,若全球立法禁止量化寬鬆,大家老老實實提升經濟實力,那有多痛苦啊,不如將就一下,一起編製「那樣似」的夢境。

話說回來,我們陶醉在「那樣似」的夢境其實是有代價的。但我們中毒太深,把假象當作真理,經過調味的美食、背後有指揮家操控的股市樓市,毒癮發作之時,我們不也疾呼「假的我都想要、令我口乾我都想要」?我們太好命,習慣山珍海味,喜歡海市蜃樓般的幻景,難怪詞人亦自諷「一天五餐也被落重料、教我又怎麼去習慣、調味太少、咀都刁了」。吃太多味精就會口渴,必須喝很多開水解渴,這也就算了,但我們製造的經濟泡沫一旦爆破,那該怎麼辦呢?印更多鈔票救市直到鈔票貶值?然後大家學津巴布韋人民用多少億元買香蕉?

副歌之後,詞人筆鋒回到味之素風靡全球的事例,點明「華爾街、通化街、也都有用、牛脷酥、雞鮑翅、也都有用」,既然味之素如此流行,我們姑且既來之則安之,放一百個心,準備接受這事實,「如若你、這一世、能變做、垃圾桶」,其獎賞就是「餐餐有好餸」。

反正吃味精不會死,我們姑且安慰自己「迴腸盪氣、這味精不太濃」,最好也順便提醒自己「平淡會死、得半枝醋、不夠用」。「上陣網、看部戲、照例附送、滲入你、滲入我、全球流通」這幾句讓我會心一笑,不管我們在家裏或酒樓吃飯,等待用餐時順便「上陣網、看部戲」,味之素是必備菜單,廚師必定「照例附送」。一天三餐,一年共有一千多餐,到底我們吃了多少味之素,它如何「滲入你、滲入我」,如何「全球流通」,借用英文embedded一詞,到底味之素如何embedded 在我們體內,如何embedded 在我們的烹調習慣裏,想想也覺得很恐怖。奈何我們都太過習以爲常,詞人三句「教我又怎麼去習慣、調味太少、寡守不了」就點破了我們的死穴。

既然「假的那麼惹味」,既然味蕾已經習慣了重口味,對於食物的原汁原味,對生活中的種種真相,我們都認爲「真的我不想要、大概真的吃不消了」。做人還是虛僞一點比較好,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若太認真、太執著,大概都會很痛苦,畢竟「誰清高到會落清水吃麵條、還是你糖鹽辣醬、都戒清了」。

習慣重口味,但又明白「假的那麼惹味」,偏偏不想「清高到會落清水吃麵條」,畢竟高處不勝寒,做人做到不食人間煙火又似乎不是辦法。從飲食到生活,我們到底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