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柳詞塘】- 李克勤〈大會堂演奏廳〉

Photograph: emuleday.com

大會堂演奏廳
作曲:林慕德
填詞:李克勤
編曲:林慕德

蕭蕭瑟瑟悄悄夜靜無人 伴我行是寂寥
絲絲點點細雨串串落下 迷離撲朔飄渺
冰冰冷冷滴著微微柔黃 是霧燈的苦笑
飄飄涼風輕吻浪潮

偏偏想起那次幸運回頭 大會堂裏邂逅
卿卿我我說笑靜靜垂頭 兩手輕輕緊扣
分分秒秒像是停留停留 浪漫中的演奏
可惜時光不會逗留 轉眼飄走

可笑是我沒法沒法不想
跟你同度甜蜜甜蜜片段
星雨下你在笑著我
像個小丑 臺下彈奏

不再害怕害怕害怕分手
分手以後無奈如舊 人漸消瘦
相愛是這樣會令我
疲倦不休 無力挽留

時間實在過得太快,李克勤親自執筆填詞的這闕歌在1988年秋天登上叱咤排行榜,當年我還在唸幼稚園,一轉眼方才準確知道這闕歌已經有整整二十四年歷史。好歌就是好歌,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之後依然深入人心,每當李克勤現場演繹這首歌的時候,臺下觀眾總會完全如癡如醉地投入他的零瑕疵歌聲中。李克勤的哀傷唱腔,搭配香港管弦樂團之演奏,再加上多個疊字的歌詞,整首歌自然營造了一種餘音裊裊、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每一個字句與旋律皆演繹著失戀人的心聲。

李克勤多才多藝,歌唱、演戲、主持節目暢談足球經都難不倒他,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亦寫得一手精彩好詞,而且還是有古典韻味的歌詞,若說這一闕〈大會堂演奏廳〉爲他贏得詞人之雅號,大概一點也不爲過。

細細咀嚼詞人落筆之「蕭蕭瑟瑟悄悄夜靜無人、伴我行是寂寥、絲絲點點細雨串串落下、迷離撲朔飄渺、冰冰冷冷滴著微微柔黃、是霧燈的苦笑、飄飄涼風輕吻浪潮」,就會發現詞人一點也不囉嗦,入詞馬上以文字勾勒一個失戀人走在蕭瑟雨夜裏的畫面讓我們想像。詞人將悽慘字眼堆疊起來,即「蕭蕭瑟瑟」、「悄悄」、「絲絲」、「點點」、「串串」、「冰冰冷冷」、「微微」、「飄飄」,再搭配充滿畫面感的文字如「夜靜」、「無人」、「寂寥」、「細雨落下」、「滴著」、「霧燈的苦笑」、「涼風」、「浪潮」,搭配甚妙,意象即現。說實在的,如果我們想要具體看到這麼一幅畫,大概只有大畫家才能細膩地畫出詞人筆下之失戀蒼涼感。

這一段詞用字古雅,引人深思,讓我讀之憶起宋朝詞人李清照之〈聲聲慢〉:

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悽悽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 最難將息
三盃兩盞淡酒 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 正傷心 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 憔悴損
如今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 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
到黃昏 點點滴滴
這次第 怎一箇 愁字了得

兩闕詞在相隔約莫八九百年的時空裏前後輝映,也許詞人想藉著此詞向李清照致敬吧。

若說上一段詞彷似一幅畫,那麼接下來「偏偏想起那次幸運回頭、大會堂裏邂逅」這一段應當像是我們回憶中的片段。每一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回憶,剛剛開始相戀之時的回憶總是特別深刻,與熱戀中的情人「卿卿我我說笑靜靜垂頭、兩手輕輕緊扣」之時,我們總是希望「分分秒秒像是停留停留、浪漫中的演奏」,偏偏愛情瞬間迸發卻又眨眼消逝,當初的甜蜜只能停留在回憶中、睡夢中而不再復返,詞人遂有「可惜時光不會逗留、轉眼飄走」之歎。

來到副歌,詞人以「可笑是我沒法沒法不想、跟你同度甜蜜甜蜜片段」描述失戀人自嘲一己之癡情,繼而描繪不顧昔日舊情的情人「星雨下你在笑著我、像個小丑、臺下彈奏」的畫面。談到這裏,相信大家會想起陳舊的西洋電影片段:一個癡情郎站在心儀女子的公寓樓下拉著小提琴,女子覺得煩不勝煩,於是拿一桶水潑向那男人好讓這小丑逃之夭夭。戀愛之所以甜蜜、扣人心弦,就因爲它是如此矛盾、如此千變萬化,相戀時彼此都變得很漂亮,分開時若還裝可憐乞求對方憐憫疼惜,不正是「像個小丑、臺下彈奏」嗎?

詞人筆下之「不再害怕害怕害怕分手」很引人沉思:一個人要達到怎樣的豁達心境才不會害怕與情人分手?那個境界是不是代表著一種哲學思想高度?一個人必須戀愛多少次、失戀多少次才能達到不再害怕分手那種對兒女情事看通看透的宏觀?接下來幾句「分手以後無奈如舊、人漸消瘦、相愛是這樣會令我、疲倦不休、無力挽留」就揭穿了詞人筆下之失戀人這一邊廂想要有「不再害怕害怕害怕分手」的堅韌不摧與豁達性格,另一邊廂卻又「可笑是我沒法沒法不想、跟你同度甜蜜甜蜜片段」、「分手以後無奈如舊、人漸消瘦」,深陷在想要自己阿Q一番卻又久久無法自己的泥淖中。詞人筆調清楚揭示失戀人縱使想要堅強,奈何卻寂寞到麻木,站在因爲深愛一個人而產生的疲勞面前,「相愛是這樣會令我、疲倦不休、無力挽留」之無力感清晰可見,「人漸消瘦」之際,只能任其折磨至崩潰。

反覆聽著這首歌,處處疊字的歌詞、曲中屢屢重複的弦樂與鋼琴樂段,是否亦讓你/妳發現我們都曾經是詞人筆下「像個小丑、臺下彈奏」的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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