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柳詞塘】- Mr.〈人一世物一世〉

Photograph: http://hk.kkbox.com/song/rzAf7.S04-rHZIpRrIpRr0P4-index.html#lyrics

人一世物一世
作曲:Mr.
填詞:Mr. / 劉卓輝
編曲:Mr.
監製:Gary Tong / Davy Chan

無聊時妄想今天可旅行 由香港飛到英國再去哈爾濱
無聊時就會想太多 頭暈暈令我想發問
誰明白我 可憐憫

一天裏爲兩餐 肯搏肯捱做到三更
四方城亦無空玩 五天賣命真不簡單

人一世物一世 最重要開心得徹底
想放膽消費 無節制
不過地方細 住得貴 看物價鞭打打工仔
打拼出真諦 窮要有骨氣未必失禮

人人在拜金但願翻身 偏偏我只想轉身繼續瞓
人人認購一寸金 人人爲寸金費神
誰拿著結他鼓和棍 䟴 䟴 䟴

一天裏爲兩餐 肯搏肯捱做到三更
四方城亦無空玩 五天賣命物極必反

人一世物一世 最重要開心得徹底
想放膽消費 無節制
不過地方細 住得貴 看物價鞭打打工仔
打拼出真諦 窮要有骨氣未怕跌低

一天裏爲兩餐 肯搏肯捱做到三更
四方城亦無空玩 五天賣命物極必反

人一世物一世 這絕句浪漫又得體
呼應這真諦 窮智慧可以用一世 是矜貴
你共我一起打不低 打拼出一切
窮也有骨氣未怕跌低 奉勸 各位

這是Mr.樂隊在2012年初的主打歌,一看到Mr.作曲編曲、Mr.與金牌詞人劉卓輝填詞、太極成員唐奕聰(Gary Tong)與LMF成員Davy Chan監製的製作陣容,就經已教人期待。果然,縱使不同於樂壇一般的大路歌曲,但亦無阻勇奪叱咤903、香港電臺與新城電臺三個排行榜冠軍。觀其成功因素,除了曲風較新穎之外,也許亦須歸功於貼近市民生活與具有警世意味的歌詞。

詞人在第一段馬上以打工仔的慘澹生活入詞:「無聊時妄想今天可旅行、由香港飛到英國再去哈爾濱」。兩次「無聊」點破了朝九晚五上班下班的苦悶,發白日夢便幻想買了一張機票逃離鋼骨森林的香港到英國與哈爾濱旅行,是到英國去看英超聯賽嗎?是到哈爾濱去滑雪嗎?其實這些遐想都無甚作用,因爲我們無人逃得過上班的苦悶,只好妄想一下娛樂自己,誠如詞人筆下之「無聊時就會想太多」。詞人爾後之「頭暈暈令我想發問」恐怕點出資本主義社會裏每一個打工仔伏案加班捱通宵的苦況,不管你是設計師、的士司機、小販,想必都曾有過工作疲累到頭昏腦脹的經歷。無奈現實殘酷,即使即將累垮之時歎息「誰明白我、可憐憫」,恐怕每天看profit and cost down的老闆是聽不到也聽不懂的。

詞人緊接著以排比手法一語道破打工仔的窘境:「一天裏爲兩餐、肯搏肯捱做到三更、四方城亦無空玩、五天賣命真不簡單」。這一段落從一數到五,可說是詞人在整闕詞中最精彩之筆觸,似乎也暗示著資本主義社會一切以數字主導的文明模式。想一想也真的覺得很恐怖,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離不開利潤(profit)、成本(cost)、毛利(margin)、每股派息(dividend per share)等等一大堆的會計學名詞,難道人生就只剩下這些冰冷冷的數字?

來到副歌,詞人筆調轉爲勵志以兩句「人一世物一世、最重要開心得徹底」提醒世人人生苦短,活在當下,過得開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開心還不夠,還要「最重要開心得徹底」,那究竟要如何「開心得徹底」呢?熟悉廣東歌的朋友大概會想起許冠傑在1970年代的〈有酒今朝醉〉的「回頭望過去、始終嗰句、有酒應該今朝醉」。

一般打工仔聽到「想放膽消費、無節制、不過地方細、住得貴」大概只能苦笑:這個年代「想放膽消費、無節制」的下場大概就是搖身變成卡奴,每一張信用卡的信用額度都花光然後每個月等銀行追債,不過銀行當然是more than happy,畢竟拖欠信用卡款項的利息是相當驚人的。「不過地方細、住得貴」就更不用說了,今時今日亞洲各大城市樓價居高不下,打工仔即使走運等到樓價下跌一點都還是望樓歎息。聽說香港有一些專業人士置業之前爲了存錢而租下每個月幾千元港幣的板間房,只容得下一個單人床的板間房就經已要價數千港幣,每個月一萬港幣的收入光吃飯、交通、租板間房馬上就花光了,果然「看物價鞭打打工仔」。道盡打工仔苦悶之後,詞人馬上又以「打拼出真諦、窮要有骨氣未必失禮」鼓勵世人,就算貧窮亦要有骨氣,只要有骨氣就不會失禮。估計詞人是想告訴世人即使再貧窮,我們也要有骨氣堅持下去,切莫爲了錢做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比起凡事賺到盡的大財團,窮得有尊嚴其實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情。寫到這裏,我就想起《資治通鑑》提到魏文侯重臣陳克之觀人術:「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爲,貧視其所不取。」詞人筆下之「窮要有骨氣未必失禮」,當中的骨氣想必是必須經過「窮視其所不爲,貧視其所不取」之考驗後才能達到的境界。

詞人繼而以「人人在拜金但願翻身、偏偏我只想轉身繼續瞓」兩句道出打工仔絕望時的心情:每個人都拼命追著錢跑,若一個人無希望了,若不「轉身繼續」又能做甚麼呢?「人人認購一寸金、人人爲寸金費神」點出每個人都炒股票、炒樓的荒謬年代。不會投資?不曉得怎樣錢滾錢?沒問題,現在有很多基金、儲蓄保險,只要你肯「認購一寸金」,便可以加入錢滾錢大隊,見到親朋好友亦可假裝很專家說這個股票很有潛質那個股票要跌破市了,在光鮮亮麗的表面下,其實都是「人人爲寸金費神」。人都是很奇怪的,又要玩又要擔驚受怕,這麼可憐不如玩band吧,但偏偏「誰拿著結他鼓和棍、䟴、䟴、䟴」。華人社會最典型的思考模式就是讀書、音樂、畫畫這些都只是在學生時代的玩意兒,一旦踏入社會工作就不需要讀書,也要忘記自己喜歡的音樂和畫畫,別人見你不再玩音樂、不再畫畫,便會認爲你長大了,懂得修心養性了,懂得跟大隊一起追著錢拼命跑,玩band?沒錢途啦,不如你努力賺錢好過啦。「誰拿著結他鼓和棍、䟴、䟴、䟴」可說是我們band友的心聲,看著一個個昔日一起玩音樂的朋友放棄音樂,以賣掉結他不再彈結他爲榮,心中除了慨歎還是慨歎。

歌曲第二次與第三次重複排比式歌詞「一天裏爲兩餐、肯搏肯捱做到三更、四方城亦無空玩、五天賣命」以「物極必反」提醒眾人:我們這樣做下去是遲早會出事的。亞洲每週工作時數全球居冠,每天十二小時、一週工作超過六十小時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人(包括我)樂此不疲,把生命寄託在工作上。我自己的感觸是,我的工作只需要對著電腦,只要每天對著電腦我就會很快樂,如果不每天工作我大概會我更快達到「物極必反」的境界。

詞人在最後一個副歌以「這絕句浪漫又得體」形容「人一世物一世」,似乎暗示人若要活得「最重要開心得徹底」必須要有come what it may的浪漫主義,明天該怎麼辦?後天會怎麼樣?Who cares?既然想要「最重要開心得徹底」就無須再想了,所以這是「浪漫又得體」。

若要「呼應這真諦」便必須擁有「可以用一世」的智慧,若閣下擁有這個智慧,光是智慧你就可以用一輩子了,於是「窮智慧可以用一世、是矜貴」。談到智慧不得不順便一提,若誰人以爲「可以用一世」的小聰明兼偷呃拐騙伎倆等於智慧,那麼智慧其實離那個人非常遙遠。除了智慧,也還要有「你共我一起打不低、打拼出一切」的拼搏精神,即使跌倒也要有「窮也有骨氣未怕跌低」的越挫越勇精神。曲終之時詞人亦不忘以「奉勸、各位」提醒我們銘記「人一世物一世」的道理。

生活在這年代,若要「最重要開心得徹底」但又不想落入「人人爲寸金費神」的窘境,要懂得在快樂與現實之間取得一個平衡,確實很考智慧。若經過無數個try and error之後找尋得到自己的處世智慧,就是「窮智慧可以用一世」。但這世界是很殘酷的,要做一個有智慧的人必須靠個人造化,如果每天面對那麼多教訓還是無法累積智慧,若殘酷現實無法點醒你的話,恐怕即使「開心得徹底」也是很短暫的,畢竟人生苦短,快樂是不會、也沒有義務爲我們永遠逗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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